关于黄河（三）
最巧的是，就在我从黄河边游荡回来后不久，我的闺密从法国回来了。20多年的朋友了，她当年背井离乡去欧洲求学，至今也近20年了。如果说我的回归更多是精神层面上的，那她的回归又多一层含义。每次回来，大家一定要说说陕西话，还要比比谁说得更地道更土，一定要去坊上吃一回粉蒸肉、灌汤包才过瘾。出国前听她弹琴以西方音乐为主，肖邦或是莫札，现在给我一盘她新录得CD，《彩云追月》里那云缥缈的，《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里那花水灵的…..没有对故乡那发自骨子里的爱与懂，怎么能弹得出来呢？我听这法籍华人对曲子的演绎倒比一些本土钢琴家到位，这就是前边说过的远近、距离带来的效应，这不是本能盲目的爱，这是在拉开了距离，在更大背景下经过对比思索之后懂得了的爱，她不再单薄、单一、单调，她厚重、博大、宽广，再没有惯常演奏这些作品容易出现的小情小调脂粉气……奇怪的是这20年，我俩的处境、追求、道路、阅历、大相径庭，但神聊起来，却发现对生活的认识、态度、及对人生的感悟没有多大差别，就好像两只登山队不论从珠峰南坡或北坡登顶都能到达目的地一样。我们惊讶于这样的发现。我们都发现在不惑之年开始的这种对自己文化的认同感，这种回归…….她自己也表达了：没办法，这是血液的事情！多年来，我们走在各自的朝圣路上，以为俩人会越走越远，却不小心发现原来殊途同归，我们成为彼此的印证，印证我们同走在通向心灵自由解放光明的路上……….这东西在佛那里叫大彻大悟，在上帝那里叫超脱，在老庄那里叫随其自然，在孔老夫子那里叫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在心理学家马斯洛那里就叫自我实现！在神聊中她顺嘴说起最近想好好弹弹《黄河协奏曲》，我觉得象中弹一样，因为自己的魂魄还没有从黄河边上完全游回来呢，怎么她又要去了？！我急切地想告诉她自己在河边的感受……从前听到的“黄河”都是男人诠释的，太强烈、震撼、甚至任性、暴躁，而我在黄河边更多感受到的是她的阴柔，沉静，你可以说她心胸宽广、气度博大，也可以说她忍辱负重、委曲求全，这是多么明晰的女性特质啊，我要这个女人用她的手、她的心来诠释黄河，还世人一个本来的黄河，母亲的黄河。那母亲的坚强不是剑拔弩张的强悍，而是百折不挠的坚韧；那母亲的沉默无语不是言语的贫乏而是见过的太多；那母亲的温柔不是因为你有期待而是因为爱在她心里的恣溢；那母亲的奉献从来没有花冠却永远不遗余力……..我告诉她我期待着，期待着一个真正的母亲来用她的手和心来诠释我们的母亲河。

关于黄河 （一）

我家有一个很普通的矿泉水瓶子，里面装着一瓶水，那水可不普通，那是一瓶黄河水。2005年八月，儿子从陕北参加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及冼星海诞辰100周年音乐会回来，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瓶水，说是从壶口瀑布得来的。这是他第一次零距离亲近黄河……他那时十九岁，正处于一个男人最不善于表达情感的年龄。然而，说起黄河给他的感受，壶口瀑布的震撼，还有黄河大合唱中那一段男中音的演唱的《黄河颂》，他是那样的动情，在那眼神里我第一次看到他大男孩的外表下显现出属于男人的凝重…..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说在黄河边上他流泪了…..我当时强压住内心的欣喜，只是静静聆听他的述说…我知道这孩子长大了，那河边的眼泪就是黄河给他的成人礼啊，我激动于他成长的生命中经历了这样一个庄严的仪式……
要知道，这个80后儿子第一个最爱就是亲戚从美国带来的变形金刚，再然后是国外的动画片，什么《大力水手》《巴巴爸爸》，崇拜的偶像都是什么蜘蛛人、蝙蝠侠、汽车人之类，然后就是外国流行歌曲，美国的什么歌星，50美分，迈克杰克逊等等……喝可乐，吃肯德基更是不在话下。偶尔想给他灌输些微传统文化，多半会碰一鼻子灰。说实话，伴随着他的童年和少年这样的成长，自己作为母亲心里是隐隐担忧的，但又不愿意压制他，因为我这60后妈妈深知人在儿时灵魂饱受摧残的滋味，另外还有一点侥幸心理，那就是我觉得所谓回归，得让他先走远，总是厮守着一处，会有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缺陷；另外，人得多多品味才会有品位不是?我得相信我们的文化不光是糟粕还有精华不是？我还得自信我会打造出一个有品位的儿子不是？还有就是我坚信即便是送出去的孩子妈妈没有养，但他迟早会回来找他亲娘的，没办法，我相信血液的事情。于是我担忧，但我选择沉默，在沉默中我等待……在这等待中他腕上、颈上、腰上挂过各种怪异的链子，耳朵上闪烁过不同款式的耳钉，甚至在他初中时问我要不要染成黄头发时，我也没有发表过意见，只是让他自己决定，虽然后来他自己选择了保留那一头漂亮的黑发……但即便他染成我最反感的黄毛，我也还是会沉默……我倒要看看，这臭小子能走多远…..
这下你体会到了吧，2005年那个8月，我听到儿子说那番话时内心的欣慰、欣喜！我感谢我们有这么一个流淌了五千年却至今还勾人魂魄的母亲河…….

关于黄河 （二）

回顾我自己的成长，可没有他这么幸运。去看看60年代后期也就是文革期间的小学课本就明白了。第一课“毛主席万岁”第二课“天上星，亮晶晶，我在大桥望北京，望到北京天安门，毛主席是我们大救星”。没有传统文化，更别说西方文化。甚至没有老百姓说的话。以至于有一次在家里翻到一本我姐姐们上小学的语文书，一读之下，使我花容失色，因为有一课是这样的：我有一双宝，大手和大脑，大手能做工，大脑能思考。以自己当时小学2年级的水平，我判断出这语文书不好，因为都不说毛主席嘛。所以不用了。但我本能地喜欢这课文，现在还能背过就足以说明问题了。我们60后比上不足，比下有虚。上是50后，还有俄罗斯文学呢，下是70后，更有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属于我们的只有一本红宝书和那八个戏了。你看现如今歌厅里点沙家浜的多半是60后。在毛主席《愚公移山》一文里，我接触了中国一个古代寓言故事，这是我童年从正规渠道唯一接受到的来自古典文化的熏陶。现实越扭曲，精神越压抑，带来的反弹就越有力。在那片红色沙漠里，那对绿的向往如饥似渴。只要不是红的，就想方设法去啃他，我说啃，特贴切，因为我姐姐们偷偷看的书我根本就看不懂，但别无选择，也就看了。上大学第一次看《红楼梦》，觉得看过，回想起小学时看过一本书没有头尾，那就是《红楼梦》了。那时跟着她们看的最多的还是俄罗斯及西方文学名著。《红与黑》《欧也妮.葛朗台》《还乡》《安娜.卡列尼娜》《被侮辱与被损害的》《高老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年近卫军》《你到底要什么？》《怎么办》《罪与罚》；听她们偷偷的吹口琴也是《黑龙江的波涛》《山楂树》《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时批判的“封资修”，我对“封”因为姐姐和父母的缘故没有接触.，（父母都是年幼当兵参加革命，早就被赤化的，与传统隔绝了）故没有什么感觉，只一心感受着异域文化的强大吸引力，对“资” 和“修”充满好感，充满好奇，现在想来，由于对现实世界的巨大排斥，在内心世界里我当年比我儿子走的还远…….惭愧的说，上小学就对马恩列斯的某些话倒背如流，但直到上了大学，才第一次知道老庄，才第一次遇见不被妖魔化的孔子，虽然那时还不敢说孔子已“素面”对人，但不再用大批判的语言是真的。而且，连一本原著都还没有看过。就这样，唯物着，无神着，精神上自我放逐着，无知无畏地到了不惑之年…….突然间有一天就发现自己变了，从外形到内在。

不知是偶然还是上天安排，反正是四十左右，差不多每年都于黄河有个近距离的接触。潼关的黄河、兰州的黄河、青海贵德的黄河、陕北壶口的黄河、河南郑州的黄河…….有的还不止一次……最近的这次是09年7月24日，去郑州的黄河边上坐了一早晨。记得我到河边第一件事就是脱鞋，然后摘掉发卡，披头散发光着脚坐在沙岸上，聆听绿茵间阵阵蝉鸣，有坐在母亲热炕头上的感觉……古人在大自然中讲究披发宽衣没错，就是要用每一根发丝扑捉河面的风，让每个脚趾头都感觉母亲肌肤的温热……
见过多瑙河，那真是轻快浪漫蓝色的；塞纳河多情而优雅；湄公河芬芳而喧闹，西藏的雅鲁藏布江是感动，记得那蓝天净水是让我流泪的，藏南的尼洋河那欢快的波涛是令人欣喜的，而九寨沟那一路碧波是情诗般的甜美，长江则是一篇浩大的骈文，洋洋洒洒，一泻千里…….唯有黄河，中原的黄河， 坐在她身旁，对她的感觉是难以言表的..看着她缓慢的移动，就像是对着老母亲混浊的眼睛、纵横的皱纹、褴褛的衣衫…..更多体会到的是心痛，而你知道那痛楚来自于你对她深深的爱….你知道她泥沙俱下，藏污纳垢，你可以反对她，批评她，但不能停止爱她…..因为你知道她经历的苦难，背负的沉重，隐忍的伤痛…..她知道她的孩子是任性和不懂事的，永远向她索取着，但在她的乳汁血肉被榨干之前，她会一直这样流淌下去的…..我打小失去母亲，长大结婚后也从来没有娘家可回，所以每一次在黄河边上，就想：权当是回了趟娘家吧。而内心，也真的有这份浓情，也真在河边找到在亲娘身旁踏实的感觉，心里常想：幸亏还有这条河啊！
尤其是今年，从青春期开始一直就自诩在精神上自我放逐的我迎来了一个心灵的回归。
开始打太极、听古琴、演练水墨画和中国书法，还有就是看中医，生平第一次接受针灸也是今年….以前觉得离自己很远的生活自然而然就开始了，于是发觉这一切早就在自己骨子里，没有内心的挣扎和斗争，皈依了黄河黄土造就的那个原本的自己。50而知天命，老祖宗总结的真不错，我现在理解的是：知天命就是知道自己是谁了。发现自己不早不晚正踏在点上，内心又觉得踏实很……….8/28/09

黄河的水